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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怎么活下去的(一)

2008-07-29链接

代序    阿 Q 又很自尊,所有未庄的居民,全不在他眼神里,甚而至于对于两位 “ 文童 ” 也有以为不值一笑的神情。夫文童者,将来恐怕要变秀才者也;赵太爷钱太爷大受居民的尊敬,除有钱之外,就因为都是文童的爹爹,而阿 Q 在精神上独不表格外的崇奉,他想:我的儿子会阔得多啦!加以进了几回城,阿 Q 自然更自负,然而他又很鄙薄城里人,譬如用三尺三寸宽的木板做成的凳子,未庄人叫 “ 长凳 ” ,他也叫 “ 长凳 ” ,城里人却叫 “ 条凳 ” ,他想:这是错的,可笑!油煎大头鱼,未庄都加上半寸长的葱叶,城里却加上切细的葱丝,他想:这也是错的,可笑!然而未庄人真是不见世面的可笑的乡下人呵,他们没有见过城里的煎鱼!   阿 Q“ 先前阔 ” ,见识高,而且 “ 真能做 ” ,本来几乎是一个 “ 完人 ” 了,但可惜他体质上还有一些缺点。最恼人的是在他头皮上,颇有几处不知于何时的癞疮疤。这虽然也在他身上,而看阿 Q 的意思,倒也似乎以为不足贵的,因为他讳说 “ 癞 ” 以及一切近于 “ 赖 ” 的音,后来推而广之, “ 光 ” 也讳, “ 亮 ” 也讳,再后来,连 “ 灯 ”“ 烛 ” 都讳了。一犯讳,不问有心与无心,阿 Q 便全疤通红的发起怒来,估量了对手,口讷的他便骂,气力小的他便打;然而不知怎么一回事,总还是阿 Q 吃亏的时候多。于是他渐渐的变换了方针,大抵改为怒目而视了。   谁知道阿 Q 采用怒目主义之后,未庄的闲人们便愈喜欢玩笑他。一见面,他们便假作吃惊的说:    “ 哙,亮起来了。 ”      阿 Q 照例的发了怒,他怒目而视了。     “原来有保险灯在这里!”他们并不怕。   阿 Q 没有法,只得另外想出报复的话来:   “你还不配……”这时候,又仿佛在他头上的是一种高尚的光容的癞头疮,并非平常的癞头疮了;但上文说过,阿 Q 是有见识的,他立刻知道和 “ 犯忌 ” 有点抵触,便不再往底下说。   闲人还不完,只撩他,于是终而至于打。阿 Q 在形式上打败了,被人揪住黄辫子,在壁上碰了四五个响头,闲人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阿 Q 站了一刻,心里想, “ 我总算被儿子打了,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 ……” 于是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   阿 Q 想在心里的,后来每每说出口来,所以凡是和阿 Q 玩笑的人们,几乎全知道他有这一种精神上的胜利法,此后每逢揪住他黄辫子的时候,人就先一着对他说:      “ 阿 Q ,这不是儿子打老子,是人打畜生。自己说:人打畜生! ”   阿 Q 两只手都捏住了自己的辫根,歪着头,说道:      “ 打虫豸,好不好?我是虫豸 —— 还不放么? ”   但虽然是虫豸,闲人也并不放,仍旧在就近什么地方给他碰了五六个响头,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以为阿 Q 这回可遭了瘟。然而不到十秒钟,阿 Q 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觉得他是第一个能够自轻自贱的人,除了 “ 自轻自贱 ” 不算外,余下的就是 “ 第一个 ” 。状元不也是 “ 第一个 ” 么? “ 你算是什么东西 ” 呢!?      阿 Q 以如是等等妙法克服怨敌之后,便愉快的跑到酒店里喝几碗酒,又和别人调笑一通,口角一通,又得了胜,愉快的回到土谷祠,放倒头睡着了。    “人是怎么活下去的”这个系列其实已经写了好几篇,不过一直想不好该写点什么做序。最后恍然大悟,无论我写什么,其实都是在给上面这段文字作注脚。鲁迅先生用十几味药,七八碗水,文武火煎出半碗药汁,又炼蜜为丸,出来的一颗叫做“人”的丸药。我能做的,也就是当个引子,导药味归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