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路# (14) 琐事
在美国生活满半年后,我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日子,真的开始往前走了。
不是突如其来的改变,也不是某个决定性的时刻,而是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滑行。像一个开车的新手,哪怕在熟悉的线路上还是会习惯性慢行,但是却不再心慌。
父母很快就进入了工厂的节奏。那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适应。机器的声响、固定的休息时间、永远洗不干净的线头气味,很快就替代了陌生与不安。
母亲习惯性加班。不是因为有人要求,而是她心里清楚:每多做一个小时,家里就多一分喘息的空间。她算账算得很准,美金在她眼里是可以一分一分拆开的东西。父亲上夜班,白天睡觉,晚上出门。夜班补贴让他走路的步子都显得稳一些。
我们都明白,这不是理想的生活,但至少是可以被计算的生活。
妹妹那年读高三。美国的高中是四年,她刚好站在尾巴上。每天有一辆校车在家附近接送,从家到学校,再从学校回家,这个我们都不需要担心。
作为低收入,她的早餐和午餐是免费的。我们也无法顾及是不是合她的口味,反正从来没有听她抱怨过。
她那时也想赚一些钱,于是瞒着我们悄悄找了一份送报纸的工作。
每天清晨五点,天还没亮,她就出门了。
第一天送报,我陪着她。
清晨五点的街道,空得不像现实。像一张刚被擦拭干净的纸,连折痕都没有。原本就安静的街区,在这个时间彻底失去了声音——没有引擎声,没有脚步声,甚至连风都显得小心翼翼。偶尔亮着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薄。
当时的送报流程很简单。报纸会被统一送到各个街口,整整齐齐地堆在地上。每一叠上面都夹着一张地址单。报童只需要照着名单,一家一家地把报纸放在门口。
一般的报童都有自行车,但是我们没有,更不要说车了。她只能把那一叠报纸抱在怀里,在两条街之间来回走。
赚不了几个钱。可她走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被尊重的事情。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在昏黄的路灯下,一次次弯腰、放下、再直起身来。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她不是在送报纸,她是在学着,把自己一点点放进这个世界里。
放学后,她还会把晚餐的菜洗好、切好,整齐地码在台面上。她从不喊累。反倒是我们先看不下去。
两周后,全家一致决定:不做了。
于是,她成了家里最轻松的一个人。而她对此有一点点不安。
那时的我几乎不在家。除了睡觉。
上完班就去成人学校,上完成人学校,或者从女友家回来,通常已经是夜里十点以后。家里的灯是暖的,但我更像一个过客,只短暂停靠,再继续第二天的奔波。(图一是当时我家距离唐人街,也就是成人学校的距离,坐车单程需要一个小时以上)
那时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剩下两样娱乐:音乐,和小说。
父亲来美国后买的第一个电器是相机。那种傻瓜机,按下去就能拍。他想把照片寄回上海,让亲戚朋友看看,我们在美国,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狼狈。在我眼里那只是为了“显摆”。
我对拍照没什么兴趣。除非是去里诺那样的地方,否则很少按快门。
我买的第一个电器是Walkman。(图二)那时还没有CD,只有磁带。那时唐人街翻版的港台歌曲磁带非常多,于是就收集的不少。每天港台歌曲一盘一盘地换。在公车上,在拥挤的人群中,那是我唯一能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每天三小时的通勤,让音乐变成一种奢侈的陪伴。没有它,我会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
唐人街的公共图书馆出乎意料地丰富。一整排中文书,几乎都是繁体,但并不妨碍我阅读。我一本接一本地借倪匡的《卫斯理》。
我不太喜欢武侠,反而更能接受科幻,也许是因为那种“陌生世界”的设定,反而让我感到亲切。
现实已经够真实了,我不需要更多刀光剑影。
培训班结束后,我不能再顺路去唐人街买菜。于是,买菜变成了周末的家庭任务。而周六的早上是我们全家难得可以在一起的时候,如果我母亲不加班。
我们住得离唐人街太远,每周去一次都显得奢侈。慢慢地,我们开始走进美国人的大超市。
到美国后不久我们就知道,不能去小超市,也不能去像我舅舅开的那种街角小店。那是应急用的地方,不是生活的地方。真正的省钱之道,藏在每周的减价广告里。
周末的报纸、街角的广告箱,成了父母最快乐的“宝藏”。(图三,图四,图五)他们会把优惠券一张张剪下来,摊在桌上,认真比对。那种神情,像是在制定一场精密的作战计划。
结果很明显:每周的食物杂货支出,能省下三成以上。
多年后,我们依然用着同样的省钱方式,但是现在用的是超市的App。方式变了,心态却一模一样。
衣服几乎全是从上海带来的。香港的姑妈在我们去美国前特意寄来一些。她一直这样,在任何时刻,都悄悄替我们在上海的亲人挡一阵风。
旧金山的气候没有四季之分,所以对衣服很宽容。只要有几件春秋两季的衣服替换就行。几年不需要买新衣服,美国也没有人管你具体穿什么。哪怕有人管,我们也没有能力在意。
真正消耗得快的是鞋子。仓库、咖啡店、长时间站立和走动,让鞋底磨得比时间还快。
我熟悉大超市,却对梅西百货那样的地方心生畏惧。在我心里,那些店的价格不属于我。
说到这里,我的女友又“闪亮登场”了。
她像是总能在现实的夹缝中,找到一扇便宜又明亮的门。
她带我去了Payless鞋店。(图六)
我去过一些商场看过鞋,基本上都50美元一双。名牌的,比如耐克,可以远远超过50美元。这不是我能承受的。
而Payless店却不同。我记得他们的鞋很少有超过20美元一双的。而且每一周都有特价鞋,价格减半。
我在上海也买过鞋。但是走进 Payless 的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买鞋可以是另一种方式。
没有柜台,没有营业员迎上来问尺码,也没有那种被目光打量的紧张感。一排排鞋子就那么安静地摆着,像是早就等在那里。没有人阻止我伸手,没有人催促我决定。我可以随便拿,随便看,随便试。
那么多选择,让我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靠墙的位置放着几张凳子,前面是一面不大的镜子。坐下来,把鞋套上,再抬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这个动作,在我过去的生活里几乎不存在。在上海,买鞋从来不是一个需要思考的过程。报上尺码,拿走一双,付钱,结束。(图七)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柜台旁边放着的一盒一次性短袜。薄薄的,白色的,像纸一样。我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为了试鞋方便。但在当时,它对我来说却是一种“额外的赠予”。不怕人笑,第一年我几乎不舍得买袜子,能用这些一次性的,就凑合着用。(图八)
省钱,已经变成一种条件反射。
真正让我卡住的,是尺码。我不知道自己的鞋码。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问。
美国用的是一整套和我过去完全不同的度量衡。重量、长度,全都陌生。鞋码也是一样。那不是一个数字的问题,而是一种“你不属于这里”的提醒。
我们只好去问人。
收银员听完问题,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指了指旁边的一块地毯。那块地毯上,印着清晰的尺码刻度。她的动作熟练而随意,像是在说:你不是第一个。(图九)
问题就这样解决了。
可真正的麻烦,是在试鞋的时候才开始的。
我慢慢发现,即使是同一个尺码,不同的鞋穿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有的偏紧,有的偏松,有的前面顶脚,有的后跟空着。有时不得不选大半码,有时又要小半码。
原来“合适”这件事,本身就是需要反复确认的。就像在美国生活,不一定适合所有人。
我站在那张凳子前,一双一双地换,脚落地,再站起来走两步。镜子里的我,看上去有些犹豫,又有些认真。我并没有选择困难症,但第一次面对几十种款式,让我真正感到一种轻微的眩晕。
选择,原来也是一种负担。
最后,我拿了三双,递给女友,让她做决定。她看了一眼,很快就选定了一双,语气笃定得像是在替我卸下一件不必要的重物。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已经不算太陌生的国家,很多事情第一次发生时,并不会有掌声,也不会有提醒。它们只是静静地等着你,等你慢慢学会。
在美国的生活,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渗进来的。
没有宣言,没有戏剧性的转折。只有不断重复的日常,以及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你发现自己已经站得比昨天更稳了一点。
故事慢慢变少了。可明天,却开始有了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