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跟我爸打了一架:他抄起铁锹要拍我,我抓起个木棍跟他对打,家伙什敲掉了,他抱着我把我摔倒在地,我又反身把他摁倒在地,他的手抠住我的嘴巴,差点把我的嘴巴撕扯,我胳膊㧟着他的脖子,把他死死摁在地上,街访邻居闻声而至,劝架的劝架,围观的围观……
事情的缘起是去年四月份我去拍了“人在北京”,五月份在老家编辑,河南省新乡市凤泉区分将池村,豫北的一个小山村,我在这里出生长大,从上大学到在深圳工作,已经十几年没在春暖花开的五月回去了。老家的房子是1989年盖的,将近30年了,年久失修,漏水返潮。我想趁着我在家,待得时间也长,就找了个施工队,把老家重新装修一下。
工程比较大,六七个工人,每天各种忙活,我也想尽快弄完,回深圳陪老婆孩子。院子里有两棵小树,梧桐树,离得很近,一根直的,一根歪的。工人问我怎么留树窑,我说把那根歪的刨了,留那根直的,一个圆圆的树窑,简单美观。我爸不让,怎么说都不行。我走过去,直接把那根歪的折断了。
我爸正端着碗吃饭,一碗热面条,咵嚓就扣到我身上了,隔空飞过来的,就在一瞬间,场面很震撼。
像一些农村家庭一样,小时候我家也是有家庭暴力的,我爸打我妈,有一次打得我妈要上吊。我在深圳工作后,有一次打得我妈离家出走,当时我在一家外企刚刚升职,工作忙得离不开,让我哥回去处理。发动所有亲戚,最后在太行山的一座寺庙里找到了我妈,我妈正在给人家做饭,已经不想回去了。我在电话里跟我爸说:这是最后一次,你再打一次,我回去把你手打折,腿敲断,扔你出去讨饭。
过去家里的街坊邻居、远近亲戚都是靠我妈在维持,我爸毛病很多,说话也不行,一句话就能把人得罪,靠它维持的话,已经得罪一千次了。我妈过世后,所有人都不跟我爸来往了,包括我叔。
有一年春节,想着他一个老头,孤孤零零在老家过年,我就专门回去陪他。大年初一早上,我要出去拜年,他说你是不是要去你叔家?我说是啊。他不让我去,我偏要去,他拿出菜刀,要把我砍了。我心想我大老远跑回来过年,不就是为了让他开心吗?这气也就忍了。我先去了大伯家,又去了我叔家,一进门我婶子就说:你们一家都是什么人,以后你也不要来了。我说怎么了?我叔说你爸刚来闹腾了,躺在地上脚蹬着地,像小孩一样转圈圈。
整件事以滑稽收场,但我还记得大年初一早上的刀光。
我家兄弟三个,我是老二,从小到大,我最不听话。家里跟外人争执,我爸很怂——越是在外怂,越是窝里横,你看看身边这样的人,就知道一点也不矛盾——过去跟外人争执,都是我出面去帮他跟人家争执、打架。但在外面你如何努力出人头地,回到家里就是要受他的气,动不动就要动手打我,拿菜刀斧头吓唬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回到那碗热面条扣在身上的那一刻,过去那些事情一下又涌上心头了,我突然觉得:我活了半辈子了,我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子的。我多少也算见过世面,我知道委曲求不了全。
怒从心头起,我说今天我不会放过你,他也一下子窜了上来,我堂哥是工头,死命抱都抱不住。他抄起家伙就扑过来了,然后就是开头的一幕:双方僵持不下,但我占着上风,卡着他的脖子,让他上不来气。我就那样把他摁在地上,直到他耗尽力气,我问他服不服气,他不吭声了,我才放手起来。
起来后我让大家不要再拉架了,他没胆,越拉越起劲,不拉什么事都没有。
他开始破口大骂,说小时候要是知道你是这样,生下来就应该一把掐死你。又说今天晚上等你睡着了,我非把你害了。我掏出手机录像,我说你再说一遍我就报警,有录像为证,我送你去坐牢——好笑吧?确实好笑。我一录像他不吭声了。他也拿出手机录像,说我把你发到群里,让全家人都看看你打你爹。我说你这不是傻么?你发到群里,我老婆看到了,你说是心疼你,还是心疼我?
他真的发到群里了,后来我带着伤回到深圳,我老婆下命令,以后每月给他的生活费,让兄弟三个轮流给。过去十几年,每月的生活费都是我在给,我老婆一直说这样不行,我一直不听。又一次证明了老婆的正确,烂好人最后是一地鸡毛。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把家里的菜刀、镰刀、斧头都收了起来,之后几晚睡觉,我把卧室的门也锁上了。我怕真的睡到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自己的头已经没了(自嘲)
他骂得差不多了,我跟他说:
第一、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忍你了,只要你敢动手,我一定会收拾你;
第二、 只要你敢抄家伙,我就是正当防卫,我打你就是合法的,我把你的腿敲断,把你扔到敬老院,就你这张臭嘴,看人家怎么虐你;
第三、 嘴上干净点,不要再说夜里要害我,我会录像报警,送你去坐牢,让你去牢房里养老。
他说你要把我气死,我说气死了不犯法,是你自己想不开,自作自受,活该。
时隔半年,去年十一月份拍“人在长沙”,我让他也去了,让他在长沙玩玩,也算是缓和感情吧。那天走在橘子洲头,清风拂来,湘江上泛起阵阵涟漪,我常觉得人生美好,在于有这样的时刻。他又开口了,跟我说找老伴的事,我说我现在心情很好,麻烦你闭嘴,我妈去世才一个小时,你就跟我说你要找老伴,至今过世8年,你找过一二十个了,你根本就不是在找对象,我看你就是在耍流氓。他马上闭嘴了,不敢再吭声了。那一刻我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狮子王》,木法沙退位,辛巴横空出世(自嘲)。
今年一月份央视制作一个纪录片,跟拍我在深圳街头采访,在CBD Link City,一个大庆的女孩子跟我聊到了她的父母,我也把我跟我爸的这些事情讲给了她听。拍了两三千人,通常都是我在安慰别人,女孩子很懂事,这次她倒开导起我来了。她说:毕竟是他把你养大的,他也上了年纪,你也做了父亲……说得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下来。我说说实在的,他要真的还是那样,就让他打吧,我可能真的没兴趣再跟他打了。
最近《都挺好》播出,我的好朋友建议我看看,说跟你家的情况很像,我说算了吧,自己的事已经够虐心了,我还要去电视剧里找虐么?我只看了那个结尾,老头老年痴呆,返老还童,疼爱子女,父母的本能。我理解编剧导演需要一个充满脉脉温情的结尾,而生活常常是另一个情形,当然有情,但也冰冷。
过去我妈在世时,也会数落我爸的不好,但每次说起来,最后收尾一定是念他的好:你爸年轻的时候,开小四轮拉石头,别人一天跑两趟,他一天跑三趟,灰头土脸,一身干劲……我妈是这样的,我也在这里收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