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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班奇遇之紧急出口
2020-09-26
我很少乘深航，大概有一年多没坐过了。上周偶然买了一张深航的票。
上飞机刚坐下，空姐就过来很亲切地叫了于先生。给了一条毯子，说不冷也没关系可以放在后背垫着。问我是不是自己选的这个紧急出口旁的座位，因为发现我平时一般都是坐前面某排。然后空姐又指指旁边的置物袋，说已经放好了一瓶水。我一看，瓶子上还贴了爱心小纸片，上面印着一段共克时艰之类的话。
我平时确实都习惯选前面某排的座位。这天坐紧急出口也不是为了宽敞。我娇小的身材并不需要太宽敞的空间。但手机快没电了，飞机上又不能用充电宝。我不确定这个航班的座位有没有充电口。但作为海淀区信息检索 TOP5，我知道当天执飞的机型上给保洁员准备的吸尘器电源插座就在紧急出口旁边。
但空姐的这一套贴心服务是金卡以上才有的待遇。而我只是个卑微的凤凰知音普卡会员啊！
所以我很惊诧。心想难道疫情已经导致航空公这样高强度争取乘客了吗？但看了看左右，似乎别的乘客也并没这个待遇。
不一会儿，一个光头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我发现空姐对他也很热情。送餐时，空姐问他要不要辣椒酱。他说要。空姐就说你是不是很喜欢吃。他说是的。于是空姐说一会儿如果辣椒酱没分完我拿两瓶给你带回家吃。降落前，空姐居然真送了两瓶辣椒酱过来。
于是我更惊诧了，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飞机降落后，空姐过来解除滑梯预位。光头站起来拿行李。他的保温杯放在紧急出口的台子上。空姐为了方便操作，就把那个保温杯放到了他的座椅上。
光头看到了，极不高兴地拖长声音说了一句：
“不要动我的杯 za——”
空姐赶紧解释这是为了解除滑梯预位。
这时候光头用拖得更长的声音说：
“kuǒ 以喊我来 lá。就 cà là 几秒 zōng？”
我先是觉得有点不可理喻。人家空姐服务那么热情，还送辣椒酱，现在挪一下杯子就这么——
想到这里我忽然顿悟了！刚才空姐这一套贴心服务也许就是因为航空公司考虑到总归会有些精神不正常的人选紧急出口的座位，那么稳定这些人的情绪对飞行安全就尤为重要！
欧洲的猫是怎么保住耳朵的？
2020-03-11
如果让你说三个法国地名，大概第一个是巴黎，后两个可能会是奥尔良和勃艮第。奥尔良是因为圣女贞德，勃艮第是因为葡萄酒。勃艮第人以前过狂欢节有两个项目，一是找个被戴了绿帽子的男人出来戏弄，二是找一只猫来活拔毛。你拔一把，我拔一把，猫叫人欢笑。
而巴黎人就简单多了，他们会把猫用布袋装了丢到火里烧。有些地方的人不用布袋，直接把猫点着了让它跑，然后一群人在后面追。还有绑到柱子上烤的、扔起来往地上摔的。相比较起来，伦敦人只是简单地把猫剃掉胡子后吊死，简直就是慈善家了。
欧洲人现在看起来非常 Love Peace，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跟唐僧一样。要不是看了罗伯特·达恩顿的《工人暴动：圣赛佛伦街的屠猫记》，我也很难想象中世纪的欧洲人这么爱虐猫杀猫——而且还不是为了吃，纯粹就是娱乐，当然有时候也是为了治病。
比方说你从梯子上摔下来，腿摔断了。某位祖传老西医可能会找只猫来，一刀把尾巴剁掉，然后让你拿起半截尾巴嘬血。而如果有人得了肺炎，老西医开出的药方可能会是猫耳朵血配红酒。鸡尾酒里没有鸡尾，猫耳酒里可真有猫耳。
当然，现在他们已经就不信这些了。要不然此刻欧洲的猫恐怕都在担心自己的耳朵。
骆宾王的蝉和康熙的蝈蝈
2020-02-07
唐高宗仪凤三年，也就是公元 678 年，骆宾王当上了侍御史。二十多年后，郗云卿奉唐中宗之命搜集骆宾王的遗文。他在《骆宾王文集序》里写道：“骆宾王仕至侍御史，后以天后即位，频贡章疏讽谏，因斯得罪。”
御史大家都听说过，“侍御史”是什么呢？侍御史是御史的子集。唐朝按管辖范围把御史分为台院、殿院、察院。台院的官叫侍御史，殿院的官叫殿中侍御史﹑察院的官叫监察御史。不少文人都当过御史，比如王维当过殿中侍御史，元稹当过监察御史。骆宾王是侍御史，职能大约类似现在的中央监察委员会委员。
“天后”是谁呢？当然是武则天。这时候武则天还没正式当皇帝，但给自己加了“天后”的尊号。有了“天后”，是不是还得有“天皇”？没错。武则天给自己弄了个“天后”，也给唐高宗弄了个“天皇”。“天后”和“天皇”一起，并称“二圣”。不过，“天皇”虽然看起来气派，但估计后来皇上们一看到这个词就想起武则天，也没人再用。
按郗云卿的说法，骆宾王是因为总写些怪话，得罪了武则天，于是被诬陷了一个贪赃罪，关进了牢里。
文王拘而演《周易》，读书人坐牢就要写点东西。骆宾王在牢里写了一首《在狱咏蝉》。这首诗写的当然很好，然而诗的序更值得一读。在这首诗的序里，骆宾王详细讲了为什么不咏蛐蛐不咏蚂蚱专门要咏蝉：
“声以动容，德以象贤。故洁其身也，禀君子达人之高行；蜕其皮也，有仙都羽化之灵姿。候时而来，顺阴阳之数；应节为变，审藏用之机。有目斯开，不以道昏而昧其视；有翼自薄，不以俗厚而易其真。吟乔树之微风，韵姿天纵；饮高秋之坠露，清畏人知。”
古人没学过昆虫学，以为蝉不吃饭，就靠喝西北风喝露水过日子，所以觉得蝉是一种品行高洁的虫。同时，蝉这个东西，嗓门也很大。虞世南的咏蝉诗里说：“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就是说蝉的声音传的远，主要是靠自己趴树上大声疾呼，不是靠别的。
但蝉毕竟是虫，一入秋，天气一冷，就逐渐走向生命尽头，慢慢地不叫了。所以中国有个成语，叫“噤若寒蝉”；日本有个动漫，叫《寒蝉鸣泣之时》。秋风肃杀，我花开后百花杀，杀杀杀杀杀杀杀。一个虫哪儿禁得住秋去冬来四时变化。
英文“Chilling Effect”这个词如果直译就是“寒冷效应”，里面根本没提蝉。但译作“寒蝉效应”格外信达雅。一个前些天还在枝头高唱，现在只能趴树上瑟瑟发抖的怂虫形象跃然眼前。
寒蝉效应的厉害之处在于靠的不是杀虫剂，就是冷一点。秋去冬来嘛，看起来好像没什么，没怎么样，甚至很有礼貌。天冷怎么了？人家蝈蝈照样叫啊，天冷人家不也活得挺好吗？
康熙皇上就写过咏蝈蝈的诗：
“秋深厌聒耳，今得锦嚢盛。经腊鸣香阁，逢春接玉笙。物微宜护惜，事渺亦均平。造化虽流转，安然比养生。”
皇上家的蝈蝈那生活条件当然是可以的。有吃有住有暖气，所以不光秋天能叫，冬天也能叫，一直能叫到第二年春。乾隆那孙子详细介绍过他爷爷养蝈蝈的事：
“皇祖时，命奉宸苑使取络纬种育于暖室，盖如温花之能开腊底也。每设宴，则置绣笼中，唧唧之声不绝。遂以为例云。”
就是说康熙每次请人吃饭，就会把蝈蝈们都摆出来，让它们一起叫唤。据说这有个讲究，叫“万蝈来朝”。
口罩并不是戴 4 小时就得扔
2020-01-31
本来今天想讲个故事。故事已经写好了，但感觉这个问题可能比那个故事更重要，所以先说一下这个。
我发现不少人对口罩的使用寿命有误会。比如有一种流传很广的说法是“一个口罩最多戴 4 个小时”。这说法不能算错，但这是针对（一线医务人员）+（外科口罩）的情况，是基于医务人员接触病原体的风险加上外科口罩自身特点给出的建议。如果把这个当作通用的金科玉律，认为任何人戴任何口罩都应如此，就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了。
还有人会信誓旦旦地说：“专家说了 N95 口罩也最多能戴 4 小时”。这就不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了，这是鹦鹉学舌。N95 口罩最多戴 4 小时，不是说连续戴 4 小时口罩就不行了，是连续戴 4 小时人就不行了。N95 的呼吸阻力比较大，所以不宜连续佩戴过久，否则可能对人的肺部造成损害。口罩过滤等级越高，呼吸阻力越大。一般来说，N95 的呼吸阻力大约是外科口罩的两倍。
这些流言在平时也就是个笑话，但现在流传开就会造成本来已经很紧缺的物资进一步紧张。一般人戴口罩去超市买点水果，跟收银员打个照面，没必要回家就把口罩扔了。
谈谈上个世纪的几场流感
2020-01-27
先说个不算很久前的例子。2013 年，中国发生了一次H7N9禽流感疫情。从2013 年到2017 年，全世界共统计到感染病例1565 个，其中 612 例死亡，死亡率约 39％。好在这个病毒的致死率虽高，但主要是由动物传染给人，相对难以在人际间传播。
往前一点，在 2009 年的 H1N1 流感疫情中，WHO 统计到1311522 例感染，其中 14142 例死亡，死亡率约 1%。
而在 2003 年的 SARS 疫情中，全世界共有 8422 例感染，其中 916 例死亡，死亡率约 11%。
从这三个例子可以看出，感染人数特别多（绝对致死人数也很多）的H1N1 和致死率特别高（三个里面就会死一个）的 H7N9 都没有引起像 SARS 那样的恐慌，以至于有些人都不太记得这两件事了。
呼吸道传染病年年都有，但要成为值得一提的疫情，要么病毒具有高传染力，要么有高致死率。而如果像 SARS 那样，两者都具备，就会成为全世界严阵以待的大问题。
“流感（Influenza）”和“感冒（Cold）”在英文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词。但在中文里看上去似乎流感只是感冒的一个子集。很多人觉得感冒没什么，好像流感应该也没什么。
读医学院那会儿，我听传染病学老师讲过几十年前一次流感暴发时的情形。据说当时城里所有医院都塞满了人，无法再接受新病患，于是我们学校当时的校长宣布停课，把阶梯教室改成大病房，让同学们在教室里互相观察病情，互相输液。
不过老师并没说这件事的具体时间。我后来查了一下，整个 20 世纪有过四次流感大爆发，其中三次发生在我校建校后，分别是：1957 年的“亚洲流感”、 1968 年的“香港流感”、1977 年的“俄罗斯流感”。所以老师说的应该是这三次中的某一次。
1977 年的俄罗斯流感是从 1977 年 11 月开始从俄罗斯远东地区向全世界蔓延的。但有资料认为 1977 年 5 月中国的华北、东北地区就已经有了相关疫情，所以这次疫情很可能也是起源于中国。
1968 年的香港流感是 1968 年 7 月在香港出现，然后向全世界扩散。仅香港当地就有 15% 的居民被感染。
1957 年的亚洲流感，最早出现在我国的贵州省。这场流感非常严重，在全球造成了几百万人死亡——不是几百万人患病，是几百万人死亡。这次疫情的威力仅次于 1918 年的“西班牙流感”。
也就是说，20 世纪四次流感大暴发中的后三次可能都源于中国。不过这三次暴发的杀伤力加在一起也比不上 1918 年的西班牙流感——导致几百万人死亡都还没有西班牙流感严重吗？是的。
1918 年西班牙流感波及中国的时候，一些地方甚至棺材和白布都供不应求。当时报纸上是这样描述的：“一村之中十室九家，一家之人，十人九死，贫苦之户最居多数，哭声相应，惨不忍闻。”
据上海市地方志记载，1918 至 1920 年间，这场流感在二百多万人口的上海造成了 1061 人死亡。而上海已经是当时全中国经济最发达、医疗卫生条件最好的地方了。但由于那时候中国没有成体系的防疫机构，所以疫情的全国影响难以统计。
从有统计数字的那些国家来看，基本上当时每个西方国家死亡人数都以万为单位。美国那会儿人口刚过一亿，在西班牙流感中死了六十七万人——请注意这是死亡人数，不是患病人数。美国本土躲过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却没躲过流感病毒，社会的方方面面都受到了疫情的冲击。1918 年的西雅图：没带口罩不许上车
为了对抗疫情，美国很多城市的电影院、舞厅、运动场之类的地方甚至停业了一年多。“美国小汤山”：马赛诸塞州的埃默里山临时医院
西方国家的情况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地方是哪儿呢？是印度。印度那时候人口大约三亿，在这场流感疫情中死了一千多万——你没看错，死亡一千多万。
西班牙流感最终在全球导致了超过五千万人死亡，比第一次世界大战死的人还多。事实上，第一次世界大战也因此提前结束了。因为这场流感致死的人中有很大比例是 15-34 岁年龄段的青壮年，导致各国都没有兵力继续打下去了。病毒可不管你是同盟国还是协约国。
由于同时具备高感染性和高致死率，西班牙流感比这之后任何一次流感都更可怕。但由于一战时代科技条件的限制，当时人类对引起此次流感爆发的病毒并没有太多了解。
所以后来的科学家们从 1951 年就开始尝试从当年病死后埋葬于冻土中的爱斯基摩人尸体里提取病毒残留的 RNA。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在 20 世纪的最后几年，人类终于对西班牙流感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不过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
2005年，美国科学家开始尝试用提取到的 RNA 来重建病毒，并且成功了。在实验中，重建出来的西班牙流感病毒体现出了惊人的复制能力。被感染小鼠的肺组织中发现的西班牙流感病毒比对照组的其它流感病毒多 39000 倍。而统计其致死性时发现比对照组病毒至少高 100 倍。美国 CDC的 Terrence Tumpey 博士和他重建的西班牙流感病毒
除了病毒本身的高感染性和高致死率，西班牙流感造成的后果也和一战的背景，和当时的科技、经济发展水平有很大关系。要知道，人类 1928 年才发明青霉素，呼吸机也要到 1928 年才真正投入临床。但我们也要意识到今天人类的聚集程度和流动速度也和 1918 年不可同日而语了。
回顾过去一百年中人类经历过的这些灾难，也许可以帮助我们更理性地面对眼下这场疫情，并在一切结束后将其作为人类共同记忆的一部分，从中吸取到教训和经验——在下一次危机到来之前。